毕业生代表发言之后，梵兰便在轰鸣不绝的掌声中离开讲台，准备回到后方的休息室，还没等他走下台阶，面前突然冲上来一道身影，是前排的一名雄虫，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伸出双手递给梵兰。

他的手有颤抖，大概很紧张，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项有碍雄虫“体面”的举动，或许违背了他一概的行事观念。

梵兰接过花束，放在左手臂弯，他看着面前这名雄虫，对方有着浅蓝色的长发，圆润明亮的眼睛，那双眼此刻只盯着梵兰的领扣，不敢抬高对视，眼眶边似乎还隐隐泛有未消逝的水光。

“伊尔敏，谢谢。”

梵兰郑重说道。

他张开空闲的右臂，垂首问：“要不要和我拥抱一下？”

回应他的是撞来怀中的温热躯体。

伊尔敏紧紧抱着他，梵兰站在一阶台阶之上，高度的差距使他的脸刚好埋在梵兰胸口，他感到眼眶再度发热，有液体在涌现，他抱着梵兰说谢谢，说了许多遍，混乱的，词序颠倒的，虽然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遍遍说着这个词语。

梵兰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随后松开手，终于去往了后台的休息室。

而尚站在原地的伊尔敏，感受到了脑后一道道强烈到如有针扎的目光。

他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嘴角微勾，这位刚刚还显得紧张而脆弱的雄虫，在转身时已经恢复泰然自若，他踩着一路扎眼的目光施施然回到第一排的座位，眼底只有雄虫惯有的高高在上，和不把他虫放在眼里的傲慢。

——一群只会干瞪眼的白痴，再怎么看，抱的也不是你咯。

他一侧头，正好对上了同在第一排的弗丝的视线，对方眼中那浓郁的恶意如有实质，他移开目光，没有去进一步挑衅。

倒不是真的怕了弗丝，而是弗丝那种没长脑子的疯狗太麻烦，稍一受激就要咬上来，他不要脸面伊尔敏还要呢。

由于梵兰的发言已经完全结束，礼堂里迅速空了一小半。

梵兰正在后方的休息室里整理头发。

他想着刚才的伊尔敏，然后想到露绫绫，想到尤丽塔，谢里曼，赫瑞塔斯，汤本……

他们都是很有才能的艺术家。

他们让梵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各种各样的色彩。

雄虫是一种很容易忽略自身的才能的家伙。

不止如此，对于雄虫而言，“努力”并不是一个褒义词，如果一个雄虫表示想努力去做一件什么事情，想要为得到什么而去费尽心力，那么他大概率会首先为这种心态感到难堪，进而将这种想法遮掩起来，哪怕就算依旧去做了，也会用根本“毫不费力”的天赋作为表饰。

因为这个社会是不需要雄虫去努力的。

雌虫这样认为，雄虫也便这样认为。

在社会规则的潜移默化之下，努力也好，上进也好，拼搏也好，这些词于雄虫而言，已经等同于了一种“丢脸”，一种自身魅力不足、娶不到强大雌虫，才需要去进行的下下策。

首府学院的雄虫明明都有着那样强大的天赋才能。

但连他们都往往对自己的才能视而不见。

比如弗丝，你问弗丝他热爱绘画吗，他只会轻蔑地嗤笑，说你问的什么蠢话。

“绘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项逼格足够的装点爱好之一。

哪怕他在家中的画室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哪怕喝醉后画画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哪怕所有躁动的，混乱的，情绪交杂的夜，他都靠颜料在宣泄，哪怕画不出时他会愤怒，会发疯，会把设备砸烂在地。

梵兰和弗丝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少，是出于乐意和一个恶劣脾性的雄虫玩吗？是出于精力太多道德支教吗？

梵兰没有那么空闲。

但他看过弗丝的画。

那压抑而浓烈的，混乱而有序的，阴沉而狂热的……仿佛在用颜料燃烧的画作。

他喜欢弗丝的作品。

为此梵兰愿意尽他所能为弗丝套上一圈缰绳，以在深渊滑坡的边缘，在彻底失控的尽头来临之前，做一些或许可以称作是悬崖勒马的工作。

梵兰将缎带发结取下，让长发恢复了披散状态，又披上了一件校服外套，然后拿着那束花，从侧门悄然无声地离开了礼堂。

门外是阳光灿烂，碧空如洗。

远处，相对较为冷清的树亭边停靠有一辆卡在校园交通限制规范上限点的拉风悬浮车，树下倚靠着一名雌虫，红发，身穿一袭银白色军装，皮带和军靴的框定完美展现出了他那长度和比例都过于优越的双腿，最引虫关注的是，他对于不时往来于周边的各色雄虫竟似乎完全不在意，没有投去过一丝目光，只是百无聊赖地叼着根香烟一般的麻草杆——这种草确实也是常见于香烟制作的原料之一。

于是，反而是往来雄虫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了。

毕竟，当相貌真正优越到一个限度，无论雌性雄性，总是会吸引别虫多看几眼的。

其实今天艺术学院里的雌虫很多，看到一个雌虫并不稀奇，因为是许多雄虫的毕业典礼，只要有雌君雌侍或者约会对象的雄虫，基本都不会是只身前来学校，甚至现在往来在校道上的雌虫或许比雄虫还多一些，毕竟大多数雄虫的陪伴者或追求者，不可能只有一个。

能在首府学院艺院雄虫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的雌虫，都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所以说艺术学院不仅是虫族高质量雄性汇集地，像这种时候，更是高质量雌性汇集地，没点身家头衔的雌虫根本踏不进艺院的校门，但即便如此，靠在树下的那名红发雌虫，依旧展现出了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这体现在，没有雌虫会去打量他，也不会去选择经过他所在的那条路。

这种现象或许与年龄无关，也与社会地位无关。

雌虫在危机感方面，比起雄虫来说，可能更像是动物，具备敏锐的本能，尤其是越高等、越成功的雌虫，越有着趋利避害的动物天性。

本质上来讲，虽然早已步入了文明社会数千年，但雌虫之间依旧遵守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突然，那位一直没有动静的雌虫抬起头来，视线径直正对向出现在道路口尽头的梵兰。

梵兰缓步走近了他。

“毕业快乐。”

莱斯特拿掉嘴里的麻草杆，也向梵兰递过去一束鲜花。

梵兰接过，低头嗅了嗅，然后连着臂弯里原本的那束花一起，丢给莱斯特拿着。

“我说过不用来吧？”

要论起来，这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日子，梵兰的每一个朋友都提过想来陪同，梵兰每一个都好声拒绝了，一是没必要，二是答应一个就不好不答应其他了，反倒有些麻烦。

至于不让莱斯特来的缘由，主要倒只是在于原因一，梵兰知道最近卡伦法正在打仗。

“没事，战争提前结束了。”

莱斯特说得轻描淡写，但梵兰却抬眼看向他的脸，雌虫的状态看上去相当正常，眼睑边甚至没有以往回来时大概率会有的红血丝，仿佛在表明战争就那样凑巧刚好地结束了，他常规地乘坐跃迁交通工具，回到首都星，只是出于懒得而没换军装，然后顺道来接结束典礼的梵兰。

梵兰没揭穿他，只是抬手按了按莱斯特的后颈，后者在被接触到致命部位时本能地僵硬一瞬，随即便放松下来。

“走吧，回家。”梵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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