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寿华指尖的银针上跃动，吴雍被寿华问的愣住了，随后他轻笑着接过寿华手中的银针按照寿华此前缝制的针脚缝了两针。

可当吴雍想顺势往下缝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凝在绣绷上交错纵横的丝线上。

那些经纬交织的纹路，竟与他前世手术室里无菌纱布的编织法有七分相似。

或许是思路发散开了些许，前世手术室里蔚蓝色的无纺布口罩与眼前细麻经纬渐渐重合。

他随着心中思绪忽又蹙紧眉头，北宋时还没有橡胶传入，记忆中的耳挂式设计恐怕很难固定。

但当他目光扫过寿华绣筐里的细麻绳时，当即犹如灵光乍现般直起了身子。

他抓过案头澄心堂纸，狼毫笔尖悬在砚池上方三寸，就在那墨滴将落未落之际他忽然开口问道：“娘子可曾见过用细麻织就的三层纱罗？”

寿华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问得怔住，只听她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纱罗没有见过，倒是见过三层的葛布，是用苏绣双经双纬的针法缝的，错开一些可以当冬衣，官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罢此言，吴雍恍然大悟，随即寿华便见自己丈夫在纸上画出个怪模怪样的弧形，两侧还拖着长绳，似乎是觉得长绳有些累赘，在微微停顿片刻后，便只见他笔尖一转将两侧长绳改作脑后系带。

寿华看着吴雍在澄心堂纸上勾画的怪异图形——三寸见方的棉布夹层，两侧缀着细麻绳。

吴雍见自己娘子瞧得出神当即出声解释道：“此物若能以细密葛布为表，夹层中再絮上些药棉......”。

寿华何其聪慧当即便明了了吴雍的心思，她腕间的玉镯碰在青瓷盏沿，她看着丈夫问道：“官人可是要造个能滤烟尘的'青烟障'？”。

“青烟障？倒是个好名字，确实是用来阻挡烟尘的，不过效果如何还是得实验一下”吴雍轻笑了一声，随即又陷入了沉吟。

如今大致结构和需要用到的材料都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现在就是需要试试看怎么调整才能保障使用者的正常呼吸通畅避免窒息，在此基础上还得能有效阻挡烟尘，换句话说就是实验口罩滤芯的配比。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北宋实践家小吴同志说干就干，当即让翠儿送来了他要的东西。

屋内的烛火跃上被吴雍双手抻开而绷紧的葛布时，寿华当即按照吴雍的吩咐执银剪裁开三尺见方的布料。

只听撕拉一声，细密的经纬在光线下宛若星斗罗列，吴雍将裁成三层的葛布错开半寸叠放，一边观察一边说道：“这般经纬交错，倒是差不多能阻隔七分的烟尘。”

吴雍的指尖在葛布纹路上细细摩挲，檐角铜铃惊落几滴宿雨的雨滴。

寿华的葱指伸出抚过一旁盆内放置的竹炭粉，忽觉指尖微刺，她细细去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只看到一根细枝，她好奇的看向吴雍问道：“这黑末子可是药肆的百草霜？”。

“这是竹炭细粉，其中的活性炭最善吸附浊气”吴雍说着取了一根铜丝拗成月牙形，嵌入葛布上沿，在鼻梁轮廓部分，他还在布料上捏起一块凸起来做支托。

“官人当心扎手”寿华见丈夫将铜丝拗成月牙形，她葱白指尖拂过那些歪斜的弧度，恍然道：“官人这样弯曲是为了贴合脸部的弧度。”

“娘子当真聪慧”吴雍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随后只见他将盆内的活性炭舀出一小勺轻撒在了三层葛布的夹层里。

吴雍十分满意自己撒的十分均匀的碳粉，他捏起三层葛布缝了两针后正欲下第三针，忽然又僵在了半空。

前世在医疗一线练就的正反节、十字交叉缝合法在绣绷上显得格外笨拙，针脚刚走到第三列便绞成了死结。

他盯着布料上歪歪扭扭的针痕，恍惚想起手术室无影灯下缝合肌理的流畅，那些游走皮肉间的鱼钩形针法，到底是与这需要九宫格走线的透气孔缝制是两回事。

“娘子...…”他耳尖发烫地转向寿华轻唤，话音未落，寿华当即便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十分自然的接过了他手中纠缠的丝线。

寿华就着烛火穿针引线，细麻绳在她指尖翻出菱花纹，银针在烛光下划出流萤般的轨迹，但见苏绣特有的套针、抢针交替起落，葛布经纬间渐渐绽开八十一孔蜂巢纹。

最奇的是每处孔眼边缘都裹着细麻捻成的螺旋线，既防脱丝又能卡住炭粉。

待寿华将缝好的口罩递过来，吴雍肌肉记忆般将初代“青烟障”覆在面上，双手伸至脑后给自己系了一个外科结。

他调整好鼻间铜条的位置后，试着隔着口罩呼吸，可才换了两口气就呛得他直摆手——竹炭粉竟顺着布纹间的细小孔洞簌簌往鼻孔里钻，铜丝撑起的面部弧度也压得颧骨生疼。

寿华在吴雍麻利的解下后，捏着绢帕替他拭脸，绢帕登时染作鸦青色，她见吴雍并没有咳喘的迹象，也升起了一丝调笑的心思：“官人现在倒像是钻过灶膛的狸奴。”

吴雍抹了把沾着炭粉的下巴，望着绢帕上晕开的青黑痕迹笑道：“狸奴钻灶膛是为逮耗子，我这钻的可是能救命的法门。”

说着他捻起沾满炭粉的初代口罩对着烛火细看，忽见几粒星火在蜂巢纹孔中闪烁，细细分辨之下却见是那螺旋麻线将部分炭粉卡在了夹层交界处。

烛芯爆出两粒灯花，吴雍沾着炭粉的手指在澄心堂纸上勾画着新的图样，他用狼毫蘸取朱砂在图样旁标注“炭粉外溢”，又在“铜条压迫”旁绘了张面部经络图。

寿华好奇的看着吴雍勾勾画画，又看向澄心堂纸右上角处被他特别标注出的「青烟障2.0」，心中惊奇的同时，总感觉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此后三日，澄心堂纸上墨迹层层叠叠，吴雍试过用绢纱包裹竹炭粉，却在第九次改良时发现细麻经纬与蚕丝缠绞的法子；

原先累赘的耳后系带被拆分成八股发丝般的绳结，既能调节松紧又不至磨破耳廓。

待到第六日，吴雍用铜匠送来的煅烧过的软铜片代替此前的生硬铜丝，而等到17.0版本的雍子牌儿手搓口罩问世。

吴雍对着烛火在烛光下透出朦胧光晕，他已经下意识的忽略了前面废掉的十几版废稿，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吴雍透过烛光看着三层葛布夹着蚕丝笼住的竹炭，鼻梁处弯着温润的铜弧，连寿华凑过来和他脸贴脸的瞧那宛若暖玉般的色泽时，都不禁惊叹这色调形制竟好似半阙玉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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