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再见面。

陈婉面容已经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十年前分别时，她一个三十四岁的美妇人，而如今已经四十四岁，整整十岁的差距，长久思念女儿和愧悔当年之事引起的内心折磨，让她憔悴得很快。

云子娆看着她，轻轻喊了声：“母亲。”

陈婉眼眶含泪，既喜悦又酸涩地应了一声：“嗯。”

许久没见，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大概是眼前的女儿让她有点陌生了。

当初回到云家的那个又瘦又虚弱的女儿，如今肌肤白皙莹润，脸颊丰盈了一些，眉眼尽是贵气。

陈婉无地自容的感觉越发强烈。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都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让她成为新朝皇后，母仪天下，十年如一日疼她爱她，而她这个母亲，生生让她在那个地方受了三年苦。

“娆儿。”陈婉到底还是没忍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你还好吗？”

云子娆点头：“挺好的。”

她此时心情已然复杂许多。

若九年前或者八年前回来，那会儿刚刚打下宣朝江山，她和墨苍澜以新朝帝后身份回到齐国，或许她会在昔日的仇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也会无情地跟眼前这个母亲说一声：“你的女儿已经死了，死在你们全家冷漠无情的虐待之下。”

其他的罪魁祸首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陈婉作为云子娆的生母，过错虽没有太子大，但她的愚蠢和三年冷淡忽视，也是云子娆受尽苦楚的原因之一。

作为曾经的丞相夫人，哪怕她对那个养在膝下十四年的女儿有真实情感，哪怕她稍稍不忍过，就一定能想办法让她离开那种地方。

再不济花点银子打点一下，让女儿少受苦楚也是她的一份母慈之心。

可是没有。

云子娆想告诉她真相，让她这辈子都活在愧疚自责之中。

但十年来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成熟了，稳重了，跟墨苍澜一起治理宣国的过程中，见识到各种各样人生百态，报复的心思已没那么重。

她偶尔会想，原主若活着，会不会怨恨她的母亲？

她是否希望她的母亲因为她的死，而一辈子自责愧疚？是否希望她得知自己的死因，这辈子再也没了盼头？

“娆儿。”陈婉有些忐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不能原谅我？”

云子娆回神，望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沉默片刻，她缓缓摇头：“母亲，宣国新朝建立，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处理，兵马的交接，原齐国将士的返朝，宣国战后休养生息，朝中文官的选拔，科举考试，还有怀孕生子，对儿子的抚养教导，以至于我这几年一直无法回来齐国看你。”

陈婉摇头，哭着哭着就笑了：“没关系，只要你安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母亲，我早就原谅你了。”云子娆握着她的手，替原主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母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十年间，她问过很多在家里过得并不太好的女儿，若母亲犯了错，导致她们余生不幸或者丧命，她们会怨恨吗？

云子娆震惊地发现，几乎所有女子都说不会恨。

因为那是她们的母亲，给她们生命的人，怨恨母亲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云子娆意识到古代等级森严的皇权制度之下，孝道早已深入骨髓，帝王利用孝道让父亲母亲拥有掌控子女命运的权利，他们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拥有父亲母亲这层身份，就能轻易掌控儿女的一生。

这种制度下长大的女子，怎么会怨恨母亲？

何况云子娆真真实实享有了母爱十四年。

云子娆心里泛起几分悲哀。

因为她发现，即便她觉得这种制度并不合理，以她一人之力，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她能以律法约束“父母们”的行为，尽可能地减少一些所谓名正言顺的暴行，却无法改变他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

云子娆无声叹了口气，跟母亲一起漫步在御花园里：“我这次回来，只会在齐国待半个月，母亲愿意随我一起去宣国吗？”

陈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你过得好就行，我就不去了。”

云子娆没再说什么，只陪她慢慢走着。

御花园里繁花盛开的美景，各种花卉开得那么好。

沦为陪衬的绿叶们都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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