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黑暗的囚室照在王大官人的胖脸上，他立即条件反射地用戴铐的双手捂住了眼睛和脸面。

“这是谁呀？”钱魁怪声怪气地捏着喉咙说道，“放开手让俺瞅瞅……看看钱某认不认识这位胖先生。”

“钱将军……钱将军……我我我……我是……”王家老大激动的结结巴巴又想站立起来，少了牙齿漏风的嘴里吐字儿不清地哆嗦着，话音儿有点儿跑调。

“闭上你的臭嘴！坐好！”狱卒一声断喝，吓得王大官人浑身一颤，“等长官问你话，你再回答！长官不问你，不准说话！”。

“你是何人？报上姓名！”钱将军慢条斯理优雅地问道。

“钱将军呵……您您……您不认识我啦？我是银萍的大哥哇！您与银萍的喜事儿……”

钱魁不听到“银萍”二字还不气恼，一听到“银萍”二字，心中酸水儿搅着怒火把脸上的五官都一起燃烧得痉挛起来。

还没等王家老大把话说完，钱魁就恼怒异常地截断话语板起面孔威严地说道：“本将军怎会认识一个囚犯?怎么会认识一个奇怪的混蛋？！什么银瓶金瓶的！”

“唉嗨……怎……怎么……您您……您认不出我来啦？我是你的好朋友王参事哇！”

“什么掺屎掺尿的！”钱魁怒容满面断喝一声，“你在骗人的鬼话里掺的屎尿够腥臭啦！”

王参事听了甚觉寒心，感到异常陡然，感到不可思议……心里嘀咕道：“钱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些话咋不像是老朋友说的呀！未来的妹夫咋会说出这样的古怪话？”他意识到与他心中殷切的期盼正好相反，脑子“嗡”的一声全乱套了，心理一点预想的准备都没有。他不能理解、无法理解……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哆嗦着嘴唇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脑袋耷拉了下来，随即又迷惑地仰起了头来，像注视一个陌生人一样懵懂地瞄了瞄钱魁，使劲儿眨巴了几下眼睛，又像注视一个变化莫测的神经病人一样，疑疑惑惑地瞄了一会儿，似乎心里难以寻找出合理的答案，随即慢慢丧气地把脑袋垂了下来。

“长官问你话哩！问你姓啥叫啥。胡乱啰嗦这废话一大堆！快报上姓名！难道你自己的名字都忘啦？快如实回答！”驴脸狱卒厉声催促道。

“姓王……王银多。”王家老大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儿回话道。

“呀呀……哎呀呀……”钱将军故作惊讶状，“还真是王参事、王大官人。”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王家老大听了猛然重新激动起来，连忙应承道，脸上又泛出喜出望外极度渴望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持续了片刻就消失了。因为他难于弄清钱魁的到来对自己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究竟对自己的命运是意味着什么，是带来好的转机和希望？还是带来比现在更糟的厄运？或者是他有意来看自己的笑话、像猫玩老鼠一样耍弄自己一通？他实在难于厘清。他的喉头像有块儿东西堵住了一样，回了一句话就梗得说不下去了。

“幸会！幸会！真是幸会啊！本将军真是没想到哇！与王大官人竟然在这样美妙的地方见面，你我真是有缘呐……你怎么钻到这里躲起了清闲？”钱魁将军似笑非笑地戏弄道。

“唉……”王家老大此时已经感觉到钱魁好像是来看自己的笑话儿，认为没啥与他可说的、多说无益，叹了一口气儿，一时无语。

“别再照了。”钱将军向一直端着狱灯的狱卒说道，“看清楚了。”

王参事白瞪了几下金鱼眼睛，少了几颗门牙的嘴里冷冷叹息了几声。

“是谁给你找了这样一个、吃住都不掏钱的好地方哇？”钱魁极尽羞辱调侃之能事。

“钱将军……”王家老大痛苦地咂巴了一下肿胀干燥的嘴唇，“在下真不明白何事得罪了您？”

“哎哎！这话说得听着别扭！”将军皮笑肉不笑滑稽地摊开两手，“你当你的参事，我当我的将军，井水不犯河水，哪来的得罪之说？”

“钱将军……”王家老大停顿了一下，又低三下四地补充了一句“将军大人……”他无神的眼睛里落下几滴泪水，“我王银多可没亏待过您哇！不管怎样，您把话挑明了，在下就是冤死在监牢里，也心中无憾啦！”

钱将军听了脸色阴沉下来：“王大官人……你真的感到冤吗？你做过的违法事情你都忘了吗？你王家的粮行要是没有违法行为谁敢去抄查呀？！既然抄查一定有违法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你明明白白故意装作糊涂。”

王家老大“呜呜”悲伤地哭了起来，“……倒卖灾粮是咱们一起干的，赚的银子又不是我王某一人独享……你不能把倒卖灾粮的罪责都砸在王某头上哇！你不能把我王家兄弟当作替罪羊啊！”他说着哭着浑身颤抖起来。王家老大这时确信抄查“善得隆”粮行、把他弟兄收拾进监牢，一定是钱魁在倒卖灾粮的事情上耍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把戏，一定是钱魁拿他王家做了替罪羊。但王家老大无论如何也难于想得到，他王家兄弟突然遭此厄运其实与倒卖灾粮关系不大，就是因为这要命的三个字儿：“绿帽子”。

钱将军仰脸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这话有人信吗？鬼才相信！”钱将军转脸向副官滑稽地问道：“你信吗？”

副官立即敬礼回答道：“岂能相信？绝对不信！”

将军又转脸嬉笑着问待在一旁的驴脸狱卒：“你信吗？”

狱卒立即“啪”地打了一个立正，“报告长官！不信！不信！罪犯的话咋能相信？！”

钱将军又摇头晃脑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听！你听听！大家都不信！连监狱的看守小兵儿也不相信。”

这时钱将军瞄了一眼副官，把两个手指放在嘴巴上，副官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洋烟，抽出一支擩在将军的嘴唇上，擦燃一根洋火儿点着。

“将军大人能给我一支烟吗？实在是憋得难受……”王家老大在黑暗的窄小的空间里，像一只饿狗突然看到主人手里的食物，两眼顷刻放射出祈求的光。

钱将军向副官平和地说道：“王大官人难得开此尊口，给他一支吧。”

副官把一支洋烟点着吸燃，递给驴脸监狱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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