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楚地感觉到宿傩被耗尽最后一丝咒力,烟消云散，而羂索也被平直穿透大脑，彻底死亡。

涉谷地铁站的灯光惨白得像个不详的夏日午后,虎杖悠仁还是不能动弹,神经末梢都要疼得麻木，他看见那个身着僧袍的身影晃了一下,左手手指微屈,随意在胸前一靠。

那只始终撑在上方的巨大咒灵陡然调转方向，狂风终于将那个略显消瘦的身影刮倒,夏油杰泼墨似的的黑发松松划过一个弧度，尖锐长鸣嘈杂刺耳，在他摔倒之前，那咒灵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顷刻间地铁站内无数咒灵猝然膨胀，连锁反应似的炸开，空中的漆黑漩涡像是最险恶的绞刑架，生生将那些诡谲形状的怪物撕裂扭曲。

暗色血雨瓢泼而下,滚烫的冒着热气,眨眼功夫地铁站就空空荡荡，祓除咒灵后残余的灰烬被气流混在一起，吹得到处都是。

乙骨忧太从隧道快速冲出的瞬间，只瞧见虎杖悠仁一头一身的血污,脸色灰白,天逆鉾咣铛一声从高处落到虎杖悠仁手边，他步并作两步：“你没事吧？！夏油杰呢？”

他胡乱检查了一遍虎杖悠仁，后辈的状态很不好，身体每一处都在抽搐，像是受过重创,偏偏又没什么伤口。

乙骨忧太粗略扫了一眼，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人，被彻底清场后的地板上面，一个四四方方的狱门疆格外醒目，他想也没想地抓住天逆鉾，一把刺穿狱门疆。

下一秒他听见封印撕裂发出不堪催折的声音，铿然几声后乙骨忧太僵了一瞬，狱门疆轰然打开，铺天盖地的咒力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

有那么一瞬乙骨忧太以为五条悟要把这地方掀了，这动静实在吓人，可五条悟出来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踩在地上。

乙骨忧太从来没见五条悟露出过这种表情，像是被打断骨头又连着筋，又像是准备杀人又落空，污秽的雨还在下，却一滴都沾不到五条悟身上，那些像是烧干的灰烬犹如一场大雪落进满地狼藉。

五条悟抬着头，注视着空中，下颌曲线绷得很紧，似乎在咬着牙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像是实在没有力气一样，慢慢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将头埋进那个狭小的空间。“五条……”乙骨忧太只开了口，立刻又闭上嘴，这时候他还不敢相信隐隐约约浮现在他心里的答案，他觉得夏油杰不至于那么决绝，但又觉得夏油杰的确不会给谁留后路，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又停在空中，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去向五条悟揭开事实——夏油杰已经死了的事实。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还是叫了五条悟一声，他正在不知所措，五条悟却抬起头，神情有点疲倦，眼眶却干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那点疲倦转瞬即逝，他甚至还像往常那样轻浮地笑了下：“是忧太呀，怎么了？”

乙骨忧太说不出话。

“噢，叫人来打扫吧。”五条悟扶了下地，站了起来：“弄成这样脏兮兮的，真是太难看了，不是有洁癖吗？什么恶趣味的家伙。”

五条悟说完便转身就走，快走出去了，他又回头折返回来，弯腰拎起那件破损的袈裟。

袈裟浸满了血，他的手指瞬间染上了红。

五条悟想了想，还是给扔了。

他扔完袈裟之后又停滞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再次转身回来，连续走来走去显得有点笨，地铁站里虽然清了场，但也有那么几个人，他用指尖摁了摁眼皮：“悠仁没事，但宿傩的术式已经刻印在了你的身体里，回去好好休息——悠仁，我回去要给你预约心理医生，你的意见呢？”

虎杖悠仁没怎么讲话，就只是点了点头。

五条悟又笑了一下，走过去把伏黑惠拉起来了：“很好，惠，你没事吧？我看你身上咒力都是紊乱的。”

“……”伏黑惠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五条悟抬手揉揉他的脑袋：“被关了一下而已。”

“不是，我不是指狱门疆。”

伏黑惠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五条悟手上那些血也沾到他手上，他顿了顿，然后用袖子给五条悟把那只手擦干净了，急忙说：“你知道夏油杰……”

“我知道。”五条悟打断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伏黑惠无力反驳，是，又不是第一次了，但上一次他觉得夏油杰还没那么离谱，实在是太痛了，他自己都感觉整个人被那种空茫击中，怎么就有人能像夏油杰那么不留后路？他都没法想像五条悟现在是什么感受。

“你回家吗？”伏黑惠问五条悟。

“行。”五条悟点点头，又摇摇头：“等等吧，先把后续事情处理完。”

“……”伏黑惠低声说了点什么，但五条悟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了！”

伏黑惠一向叛逆都暗地里来，但这次他近乎冲着自己的监护人低吼，但他不知道五条悟现在还能不能听得了夏油杰的名字，死亡于咒术师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五条悟在这场无妄之灾里做的已经足够好。

五条悟向来自洽得浑然天成，但现在他身上有什么曾经失去又捡起来的东西再次碎掉了，伏黑惠紧紧抿着嘴，他轻轻推了推五条悟：“之后的事情交给别人，必要的话，我也会帮忙。”

他说的郑重其事，五条悟哑然失笑：“行吧。”

没出来多远就撞见家入硝子，家入硝子叼着根烟，见着他别了一下脸，然后又转回来，她把手里的烟给了五条悟一根。

五条悟接过点燃，吸了一口，苦得快要把眼泪呛出来。

“咳、咳咳咳……硝子。”五条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咳边笑：“你们这都什么品味啊。”

家入硝子就也边咳边笑。

他俩凑在一块笑得要命，居然都笑出来了眼泪，笑得快要站不稳，家入硝子将烟头狠狠碾灭在墙上，留下一个永不消退的伤疤：“什么混蛋啊。”

“是啊，什么混蛋。”五条悟深感赞同，他和家入硝子勾肩搭背，跌跌撞撞地顺着没人的街道往前走，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吗？他生怕我们处理不好他的尸体。”

“哈，太过分了吧。”家入硝子眯着眼睛，视线完全模糊：“这是他把自己扬了的理由吗？”

“所以我们别给他立碑了。”五条悟笑得声音都有点哑：“我不给他上坟，谁爱上谁上，谁爱给他买花谁买，我不买。”

“我看行。”

“回去让人扫扫，没准还能装个盒。”

“算了吧。”家入硝子说：“他不得恶心死，把他那么一个洁癖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装在一起？他别回来找我们。”

“我看行。”五条悟说。

他俩对视一眼，说行就行，两人重新折返回涉谷地铁站，家入硝子穿着一身白大褂踹开地铁站的工具室，五条悟进去推着清洁车出来，他俩就像重回凶案现场打扫痕迹的凶手，只是充其量是个帮凶，主犯自己做自己的法官，给自己判了刑。

擅长打扫的那个人不在，家入硝子的手是执手术刀的手，在地上一抹全是血污，五条悟拿着个拖布去拖地，越拖越脏，家入硝子扫了一铲子泥，她砰地一下把铲子扔了，顺利成章地发脾气：“夏油杰！”

五条悟也将拖把扔了，怎么扫啊，夏油杰算得周全，他这些年收集的咒灵全被他杀得干干净净，这人难得努力一回，五条悟都能想到夏油杰会怎么给他说，“我自认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死人像我这样努力——”

他妈的，他好恨他。

夏油杰说的对，他还是不爱人更好，爱怎么能是这么个玩意，快乐只是一瞬间，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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