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眨着眼，银白的散发在她的四周漂浮着，似有纠缠之势，不怎么安分地晃动起来。

于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颗鱼脑袋最开始只是缓慢地在地上滚动，不断加速，又逐渐活泼，一蹦一跳地来到了仍在甲板上的鱼人与鱼叉人群中央。

那颗脑袋没了身体，意识连接也断开了，能证明这个生命是彻彻底底地死亡了。可是，那颗脑袋仍在发挥其主人生前作为鱼王的意志，操控起了这群没脑子的鱼人们——只是，她无法再次感知到那颗脑袋具体是想做些什么了。

接着，她耳朵忽然一动，感受到了那截断开的身体也有了动作。没了大脑的直接操控，无头尸体的行动显然是十分困难的，它只能吃力地撑着胳膊，将自己晃晃悠悠地站起了半截，又猛地栽了回去。而后，它平静了两秒钟，似乎最终放弃了抵抗，直接翻滚起了身子，开始了移动。

莫林再次动了动意念，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忍，几根影子鱼叉便分别朝着那脑袋和那身体扎了去。

可是那俩东西着实是棘手。

几叉子下去，那脑袋都裂成了不规则的两瓣，可却更加地有活力了，继续一蹦一跳着，仿佛在挑衅她的无力。那副身体也是，砍成了几截，最大最完整的那块依然倔强地滚动着，依依不饶地向着冰川海前进。

瞧这样子，怕是莫林更加努力些，直接把尸体剁成了碎片，也阻止不了它们的行动。更何况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只觉得眼前的场面无比得丑恶、无比得堕落，直教她想把这一切全都从她眼前抹去，抹得一干二净。

全都毁灭的好，就该把这该死的、不听我导演的舞台给砸烂，烧个一干二净。

莫林只觉得那一刻有强烈的毁灭欲望涌上了心头，想将一切的不美通通断尽。在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情况下，灰白的眸子里已经布满了她自己都嫌丑恶的阴翳，漂浮在身周的银白发丝更加杂乱不安。

她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

-

半颗脑袋号召着剩下的半人争夺回背叛自己的影子，半截身体坚强地滚落下了冰川海里。

周围有许多跟它一样又不一样的鱼人，在自由地四处游动着，感受着无限大的海洋。鱼叉人们不再执着地追逐那些本该追逐的鱼人们，而是悠哉悠哉的，或是跟着水流游动，或是自在地沉底。

离开了那艘货轮的束缚，它们终究是找回了本该有的天性。

半截破碎的身子在水流一个翻滚中，骤然无息地变了样子，只是没有什么尚有灵智的东西注意到。若是看到了，便也只会当作自己眼花了一瞬间。

那看不出人样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类，身上的血迹也消失了，衣服仍旧是完好的、尚未被撕碎的。在昏暗的海水下，隐约能照见出一个被冲刷淡去的人影。

池璟凭空出现在了海里。

冰川海已然呈现出了深黑如墨的颜色，只能看见模糊的光线。即使无法视物，她的骨头也能够听见，在很近的远方，有巨大的涡旋在撕裂一切靠近的物体，任何生命，甚至是时空。

这个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就好像之前那么久的时间里，她一直被就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地捆绑住了全身，而现在，牵动傀儡的线条被彻底切断。

和莫林的意识连接断开了，被扭曲侵蚀污染的联系也断开了。

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下，她是独立的。

从第一次见到莫林假扮的梅甘开始，她便已经改变了自己的计划。梅甘使用的那个翻译机器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在那一刻，那项技术忽然给予了她一些赌注的可能。

于是，从她提出要和眼前那人意识连接时，在银发的少女答应的那刻起，和她、和这艘船上的一切真正产生联系的，就已经不再是她的本体了，而是与她本体完全重合的梦影。

而作为一个提供给她自身容错的分身，行动起来可就要大胆得多了。

她借着分身的意识，顺着与莫林的意识连接，大着胆子试探起了她能够触碰到的边界。

赫尔弗那的这项技术固然是强悍的，但在她预料之中的是，它也做不到将一个人类大脑的意识完全受意识连接控制。换句话说，莫林占据更高权限的位置，理论上能自由地屏蔽池璟对于她意识的感知。可由于大脑运行的精密性与复杂性，这并不能完全地受到她的控制。

所以，借着微弱的意识传递，她感受到了船上人们的状态，模糊地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动作，他们的思考。

这似乎揭露着，那位银发的少女对于整艘船只，以及船只上面的大多数人有着全面的连接与控制，这应当就属于她的某种异能。

在她脱离了货轮的那刻，那种全身上下有无形的丝线被切断的感觉更是告诉她，莫林已经在开始操控她了。而她，成功离开了。

或许船员们的变异并不只是扭曲的作用，更有她的操控在双重影响，才导致了如今混乱的局面。扭曲导致那些半人脱离了她的操控，成了失控的怪物，但影子没有，这也侧面证明了她的能力与限制。

现在她为自己争取了一段宝贵的时间——在莫林的眼中，作为她的仍旧是半颗乱跳的头颅，和半截漂浮的身体，她的本体处于独立真实的世界之中。没了鱼的向往水本能，她现在非常想游回船上去，因为实在是太冷了，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得冻死在海里。

在冰川海里游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里原本结着厚厚的冰层，货轮行驶过来时，已经将其破开了大半。而伴随着狂风暴雪以及漩涡，破开的浮冰被撞击碎裂，在洋流的携带下，有些就如同冰刀，往人身上扎去，钝痛扰人。

她其实已经很累，几乎支撑不下去了，方才对灵知与身体精神的损耗也是巨大的。

只见眼前又是一花，她的身影再次消失了，将自己缩进了一块浮动的小碎冰里面，成了镜鬼。

下一瞬，那块小碎冰长出了蝌蚪一样的细长尾巴，也是透明的，就算岸上的人再怎么仔细瞧也不太能发现。小碎冰使劲地摆动着自己的尾巴，逆着水流往甲板上游去。

她已经确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再一次去找梅甘，真正的梅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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