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月八号。

这天早上吃过饭，跟往年一样，他拿着一捧花，背着双肩包前往末世纪纪念公园，来到逝者纪念碑跟前。

他来得早，纪念碑周围没什么人，偶尔碰见一个，都相互微微颔首致意，因为来这的目的大抵相同，所以都不吝于最大程度地释放善意。

京城此时正值初秋，公园内枫叶微红，银杏正□□花盛开绚烂如锦。凌晨起了一阵雾，在黑色的玄武岩碑面上凝出一层细密水气。陈南找到嘉木的名字，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将姓名及周围仔细擦拭干净。

嘉木的名字其实刻了两个。一个是病毒爆发一周年、逝者纪念碑刚刚建成的时候刻的；还有一个，则是决战结束后，逝者纪念碑扩建成末世纪纪念公园时刻的，旁边就是柳树精。

擦完之后，陈南将花放在第二个名字所在位置的碑墙下面，又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然后便细细碎碎开始聊天。

“……寻队跟队长求婚了。他之前还一直担心呢，紧张得不行，私下里拉着方舟排练了好几遍。求婚的时候我们都在场，怕被队长发现远远地没有靠近，飞扬用异能召来一大群萤火虫烘托气氛，熊哥不小心吞了一只，结束后大家都笑，说他总算是靠自己吃上了东西。林阮拍了视频，下次我带过来放给你看。”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大家都很高兴，从旅行结束回来就开始筹备，很多东西寻队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也不算赶。地点选在了酿酒厂，计划着等婚礼结束后正好就在那边过冬，我们也好多年没去过了，怪想念的。到时候参加婚礼的客人估计不会少，不过酿酒厂那边树林里的空地够大，人再多应该也能装得下。”

“礼物我已经选好了，几年前就开始陆陆续续搜集的，本来打算等两位队长离开的时候再送，不过结婚的时候送也是一样。队长应该会喜欢。”

“哦对了，憨憨跟甜甜生了两只小熊猫！一开始根本没人知道甜甜怀了宝宝，生下来之后队长才发现的，现在用灵泉水养着，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模样。棠颂给它们做了检查，都挺健康，不过说长大了也是迷你体型。”

“这次出去旅游，没找到当初和队长他们相遇的地方，不过我回了一趟家——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在楼下小花坛里埋的许愿瓶吗？”

陈南和嘉木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陈南十岁那年，跑长途运输为生的父母出了车祸，那时嘉木才六岁。车祸原因是疲劳驾驶，陈家父母主责。治疗费用几乎掏空了陈家家底，但还是没抢救回来。两个人都没有保险，货车公司只给了两万块抚恤金——说是价值几十万的货车因为车祸直接报废，不让陈家赔偿就算好的了，两万块完全是看孩子可怜。

葬礼结束后，兄弟俩没有去处，亲戚朋友推攮着都不愿意接手。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是两个半大小子。琢磨着接手的话就得管吃管住管上学，以后长大了说不定还得管娶媳妇儿，谁肯当这个冤大头。

要是孩子还小，一两岁，不认人，那也就算了。好歹是男孩子么，养大了就是自家的。可小一点的嘉木都上小学了，亲爹亲妈记得清楚着呢，根本养不熟。

一大群亲戚都在葬礼后断了个干净，兄弟俩全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仅存的积蓄、街道救助以及邻居阿姨奶奶们的照顾才不至于饿死。

直到陈南十四岁被招进体校后来又成了省级运动员，每个月能拿补贴，赢了比赛有奖金，日子才算慢慢好过一点。

那个许愿瓶是陈南第一次赢了比赛拿到奖金之后，兄弟俩一起埋下的。

里面总共三个愿望：

一是希望陈南早日成为国家级运动员，赢很多很多比赛；

二是他们俩一起努力赚很多很多钱，让当初避之不及的亲戚们悔不当初；

最后一个，就是兄弟俩约好了，等嘉木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一起去京城看故宫。

可惜三个愿望一个都没实现，就迎来了末世。

“哥现在有钱了，”陈南摩挲着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许愿瓶，瓶口已经锈蚀暗黄，里面的愿望倒仍完好无缺：“很多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跟着苗大哥在京城买了好几套房子，都在故宫边上，站在阳台就能俯瞰宫城。你要是还在，肯定，肯定……”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好一会儿之后才重新抬起来。

“不说了，”陈南声音沙哑，眼睛里饱含着浓郁的情感，起身在嘉木的名字上摸了摸：“利刃一切都好，大家都好。哥也很好。等下次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离开纪念碑，陈南又在盛放柳树精遗骸的馆厅内待了一会儿，随后返回利刃。

刚回去就碰见了要出门的刘方舟：“哥你去哪儿了？今儿是你生日，晚上咱们给你办趴体，可别到时候找不到你人啊。”

陈南有些无奈：“说了不用庆祝的。”

“那可不行，”刘方舟冲他眨眨眼睛：“等着吧，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什么惊喜？哎！什么惊喜？”

刘方舟根本不说，嘴巴闭得蚌壳一样走远了。

---

天还没黑趴体就开始了，很热闹，主要是核心成员参与，沈十安亲自掌勺，其他人打下手，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祝贺陈南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有说有笑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里灯光逐渐变暗，刘方舟和熊满山推着一个豪华的双层蛋糕从客厅方向慢慢走过来，其他人也默契地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拍着手开唱生日祝福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陈南被围在中间，头顶是姜姜刚给他戴上的生日帽，魔鬼藤造型，看上去十分喜感，满脸笑意。

生日歌通常是四句一个循环，每句旋律不一样。唱到第二个循环的时候，沈十安等人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与此同时，另一道缓慢滞涩、既陌生又有些怪异的机械音却越来越响，突围而出：

“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是从厨房门口传来的，陈南好奇地笑着转头去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差点被带倒，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手边的一杯凤梨汁也被打翻，淅淅沥沥淌得满桌都是。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南死死盯着那道从厨房暖黄灯光中走出来的身影，神魂俱颤，难以置信，震惊之下几乎失去语言能力：

“……嘉木？”

那道身影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牛仔裤和高领长袖T恤，戴着手套，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捧着一个小一点的蛋糕，以奇特且怪异的机械式嗓音继续笨拙地唱着生日歌，慢慢朝陈南走了过来。烛火照耀下的脸庞，分明和嘉木一模一样。

陈南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不然他怎么会看见嘉木？看上去活生生的嘉木？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在做梦吗？

无数疑问在他脑子里咆哮，无数情绪在他胸腔中嘶吼。他眼睁睁看着少年走过来把蛋糕举到他面前，身体突然一晃，距离最近的林阮赶紧扶住他：“别激动，你先缓一缓别着急，这真的是嘉木。”

陈南嘴唇蠕动，他不敢相信，隔着模糊的视线转过身去找沈十安，沈十安朝他点点头：“是嘉木。”

是嘉木。是嘉木。这三个字如同一个能让情绪安全溃提的决口。

陈南先是笑，一边笑一边流泪，然后扑过去将少年一把抱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涕泪横流嚎啕大哭。

千钧一发之际从嘉木手中将蛋糕抢救下来的熊满山心有余悸：我滴乖乖。他就说这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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