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忖，眼前的张卫国副书记，虽与沈明州副市长皆是副厅级干部，且均年富力强，正处在仕途的黄金期，但两人带给他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相较于沈明州的干练、沉稳与随和，身为市纪检委副书记的张卫国，无形之中总给人一种威压之感。

即便张卫国对他露出笑容，那份亲切感也远不及沈明州。

然而今天自见面伊始，这位张副书记便对他礼遇有加，独处时更是流露出几分谦逊之意。

自己不过是一介小中医，何德何能，竟让张副书记如此相待？

张卫国取来纸笔，坐回他身旁，轻抿一口水，道：

“幸而无大碍。近日几桩案子令我心烦意乱，闭上眼便满脑子都是那些纷扰之事，叫我如何睡得着？”

陆九章边写药方边点头，言道：

“张书记身处要职，压力大自是难免。可身体乃革命之根本，您还需保重啊！”

张卫国附和道：“陆大夫言之有理，身体确是本钱，对于我们这类人而言，更需留意。”

随即，他迅速切入早已预备妥当的话题：

“陆大夫有所不知，即便像省纪检委金书记那般高位者，有时也忙得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陆九章手中之笔微微一顿，笔尖在“杜仲”二字上洇开墨迹。

“原来张书记意在不经意间，探问我与金书记之关系。”陆九章心中立时洞悉了先前的疑惑。

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救治了沈副市长的原因，张副书记想借机问诊。

现在看来，掌控全省纪检工作的省纪检委金书记，才是张卫国关注的核心所在。

中心医院的贪腐案受到省纪检委书记的关注，作为主管办案的市纪检委副书记，张卫国又岂能不深入探究？

体系之内，上下级之间，向来如此。

任何工作，绝非汇报文件中的冠冕堂皇，也不是领导口头上的总结那般简单。

结果的好坏，关键在于领导是否满意，尤其是主要领导是否认可。

否则便是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劳而无功，结果与预期大相径庭。

对此，陆九章虽有了解，但此刻的感受却更为深刻。

可问题是，张卫国所求证的事，陆九章自己也很茫然。

但陆九章显然没有张卫国那样纠结。

他虽然也很想知道答案，却更愿意将此事交给时间去解答。

更何况，陆九章还深谙一点：在体系内与领导打交道，切忌言过其实，实话实说未必适用于所有场合。

尤其在背景人脉关系上，聪明的做法是保持含蓄、模糊，就如同“犹抱琵琶半遮面”，“云里雾里看不见花”的感觉。

这有些类似于男女之间的关系，朦胧之间，总有一份美感。

若是一切都坦诚相见，就会觉得不过尔尔，同样会失去讨价还价的资本。

陆九章移开笔尖，笔走龙蛇，将药方一挥而就。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递给张卫国：

“请让秘书依方抓药，最好去同仁堂，那里的药材更为地道。连服三剂之后，我再为书记施以针灸。”

张卫国机械地点头，并没立即接话。

他在等待陆九章回答。

相较于自己的失眠之症，他更关心刚才抛出的问题的答案。

陆九章抬眼望见办公桌后方墙上悬挂的“清正廉洁”书法，才看似漫不经心地道：

“省领导自有省领导的焦虑，市领导亦有其难处！”

话至此，戛然而止。

张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未料到眼前这位年轻中医竟会与他这位市级领导打起太极。

未经一定世面，未历某些层次，无高于常人的心理定力，断难在市纪检委副书记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宠辱不惊。

“哈哈哈哈哈……”

张卫国忽然爽朗大笑，心中暗自佩服眼前这位小中医，不仅医术精湛，更能洞察人心。

“看来，陆大夫的望气之术，果然名不虚传！”张卫国亦打了个马虎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陆大夫，留个联系方式吧。”

这又是令陆九章吃惊之举。

市纪检委副书记，手握决定官员命运的大权，极少与他人建立私人联系。

但若陆九章就这样报出手机号码，则未免显得有些托大。

领导给予面子，自当恭敬接过。

陆九章急忙掏出手机：“张书记，您客气，我加您！”

这一举动，再次令副书记满意。

张卫国报出自己的号码，陆九章迅速输入，并按了接通键：

“我给您拨过去，以便确认。”

随着电话铃声优雅地响起，两人顺利交换了号码。

待张卫国输完自己的名字，陆九章准备起身告辞。

在领导面前，无故逗留也是职场大忌。

“张书记，您先服药三日，若有任何需求，尽管让秘书找我，我随叫随到。”

张卫国却有些意犹未尽，然而初次见面，能有如此丰富的交流已属不易。

尽管未能从陆九章口中得到他与金书记关系的确切答案，但身为资深纪检干部的张卫国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张卫国心里断定，陆九章和金书记不仅有关系，而且非同寻常。

只是陆九章深谙官场人际关系之道，对任何人都不肯轻易透露这层关系。

可越是守口如瓶，越证明陆九章有这样底气。

张卫国不禁对陆九章更加刮目相看了。

至于张卫国想让陆九章为他望气，预测未来仕途前景，以两人目前的交情，以及牵扯到金书记的背景，他是断然不敢轻易开口的。

送走了陆九章，张卫国拿起电话，拨通了胡立明的号码：

“立明啊，陆大夫已从我这里走了。这个人很不简单，不仅医术了得，更懂得规矩进退。中心医院这个案子，你务必给我加快进度！”

“好的，张书记，我这就开会布置，全力落实您的指示。”

“嗯，我还要特别强调一点。在这起案件中，但凡危害到陆大夫的人，不论其级别高低，背景如何，一律严查到底，该留置的留置，该拿下的拿下。有什么阻力，直接向我汇报。”

“好的，张书记，坚决执行您的命令！”

挂断胡立明的电话，张卫国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华子香烟，抽出一支，置于鼻下缓缓抽动。

他有个习惯，每逢遇到难题或需要复杂决策时，就喜欢嗅闻香烟的味道。

事实上，张卫国副书记并不抽烟，但他钟爱那股烟草的清香。

他觉得，一旦将烟点燃吸入，便失去了烟草那独特的芳香。

他一边在唇鼻间轻嗅着烟卷，一边思索着方才与陆九章的对话。

在确认自己并无明显意图暴露，且已与陆九章建立起初步关系后，张卫国将烟卷握在手中，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随后拉开门，大步走向联合专案组的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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