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村，藏在山沟里，几十户人家，百十来口人。村前村后都是坡，出趟门得翻两道梁。一到晚上黑灯瞎火，家家的灯八九点就灭了。夏天夜里，月亮挂在天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可村子还是黑，黑得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

我家前面住着刘老太太，论辈分我叫她表奶奶。老太太微胖，脸圆圆的，走路慢悠悠的，见谁都笑。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架丝瓜，夏天傍晚，村里一帮小媳妇端着碗围在她家门口，一边择韭菜一边跟她唠家常，我妈也在里头。刘老太太手里编着蒲扇，嘴里说着村里那些邪乎事，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坟地又闹动静了，她都知道。

刘老太太有一门本事——收魂。谁家孩子吓着了，高烧不退，昏睡不醒，镇上卫生所看不好，抱到她跟前，她先洗手，把手放在孩子头顶上，掌心贴着囟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像在跟谁商量什么。摸上十来分钟，她把手拿开，说一声好了，第二天孩子准退烧。我小时候也让她收过一回，蹲在她跟前，感觉她手心热乎乎的，嘴里念叨的啥一句听不懂，可第二天真就好了。后来我问她念的什么，她笑笑说，不能告诉你，告诉别人就不灵了。

那年夏天，月亮特别亮，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喊叫。那声音又尖又急，是刘老太太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爸妈也被吵醒了。我爸披上衣服，从门后抄起铁锹就往外跑。我妈搂着我，坐在床上听动静，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又急又乱。

没多大工夫，我爸回来了，一进门脸色不对，额头上全是汗。他说：“刘老太太中邪了，谁都不认，不让人靠近。”我妈问啥叫中邪，我爸没细说，只让我们赶紧穿上衣服，去前面站站，人多阳气足。

我们到的时候，刘老太太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小伙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妇女。屋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混着一股汗味和土腥味。她儿媳妇站在门口，胳膊上裹着一块布，布上渗着血，脸白得像纸，说：“谁知道她得罪哪个死鬼了，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就发疯了，又抓又咬，连我都咬。”

刘老太太缩在炕角，背靠着墙，头发散着，像一团乱草。她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全是血丝。她嘴一张一合，骂得又脏又狠，全是她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磨着往外蹦，带着一股子恨意，听得人后脖颈发凉。她五官拧着，嘴角歪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着她的脸皮。我躲在大人身后，忽然看见她背上趴着一个淡淡的白影子。那影子很薄，像一层雾气，可形状分明是个人，头歪着，趴在刘老太太肩膀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脖子。

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走过去，想拽炕上的被子给她盖上，说：“婶子，你咋了，冻着了吧？”他手刚碰到被子，刘老太太猛地扑上来，动作快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一口咬在他大腿上。小伙子惨叫一声，几个人上去拉，硬生生把他拖开。裤腿扯下来，大腿上两排牙印，血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小伙子疼得直抽气，眼泪都下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个白影子——是赵老四。村里前几天刚死的那个赵老四。他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光棍，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那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门板歪着关不严。他平时跟刘老太太关系不错，刘老太太做了好吃的，偶尔叫他过来吃一顿。我脱口喊出来：“是赵老四！我看见他了，趴在她背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脸都白了。原本大家还能拿“发疯”来壮胆，我这一喊，谁都不敢动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可没人敢上前。

刘老太太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皮底下翻了个个儿。然后她忽然哭起来，声音粗哑，完全不是她平时的样子。她一开口，竟然是赵老四的腔调，又哑又沉，像嘴里含着一口沙子，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磨出来。

“大哥呀，是我对不住你和嫂子。”她哭着说，眼泪顺着那张扭曲的脸往下淌，“我也不想上嫂子的身，可我不上身进不来啊，门口有门神，不让我进屋。大哥，我苦啊，活着的时候一个人，死了还是一个人，没人给我烧钱，没人给我洗衣裳，我在那边日子不好过啊。”

我表爷爷站在炕边，半天没说话，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指节发白。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发颤：“大兄弟，是大哥对不住你。明天我给你烧钱，再给你找个端茶倒水伺候你的人，你看行不？”

刘老太太的哭声小了点，用赵老四的口气说：“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嫂子也是好人。我活着的时候没少帮我，现在死了，还得麻烦大哥大嫂送我最后一程。”

说完，刘老太太猛地从炕上弹起来，动作僵硬，像有人从背后推着她。她径直往门外走，步子很快，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的。走到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卷着几张烧过的纸钱，打着转儿，一圈，两圈，然后散了，纸钱落在地上，像几片烧焦的树叶。刘老太太身子一软，倒在旁边人怀里。

过了十来分钟，她醒过来，一脸茫然，问：“我咋了？我咋在院子里？”大家七嘴八舌告诉她，她听完愣了半天，才说：“我去厕所，听见大门有人敲门，一开门，赵老四站在门口，我说老四啊，你啥事……话没说完，就啥也不知道了。”

从那以后，刘老太太照旧给人收魂，照旧笑呵呵的。只是每年清明，她都会去赵老四坟前烧几张纸，放一碗饺子，也不说话，蹲一会儿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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