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贺兰铮率三千精骑回京述职那日，城门夹道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铁甲森然，马蹄踏地如雷，贺兰铮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腰悬金刀，面容冷硬如铁。

他入城第一件事不是进宫面圣，而是带着三百亲兵，直接把晋王府大门堵了。

“王妃何在？”贺兰铮勒马于府门之前，扬声喝道，“末将奉太上皇旧令，请王妃随末将走一趟京郊大营！”

府门紧闭，无人应答。

贺兰铮冷哼一声，甩鞭抽在门环上，金铁交击之声刺耳至极：“王妃若不出来，末将便请三千将士在王府门前安营扎寨——末将倒要看看，晋王府能闭门到几时！”

消息传开，半个京城的人都涌来看热闹。

半个时辰后，陆昭菱开了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墨发高束，腰间挂着一枚暗红符袋，眉眼清淡如远山。

贺兰铮居高临下扫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王妃终于肯出来了。末将冒昧，只因北境军中近来邪祟横行，将士们夜夜噩梦，精神萎靡——有人说是王妃符术所致。末将斗胆，请王妃去军中当面澄清，也好让将士们安心戍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请”，实则每字每句都在暗示王妃是妖女。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将军都找上门了，怕是真的有事……”

“三千精兵啊，王妃一个女子怎么扛得住……”

陆昭菱抬头看着马上的贺兰铮，淡淡道：“贺兰将军要我去军中澄清？”

“正是。”

“好。”陆昭菱翻身上了旁边的小厮牵来的马，勒转马头，“走吧。”

贺兰铮一愣——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他原本准备好了满肚子威逼利诱的说辞，结果一样都没用上。

“王妃倒是爽快。”他眯起眼睛，催马跟了上去，“那末将便不客气了。待会儿到了军营，若将士们情绪激动，王妃可别怪末将没提醒。”

陆昭菱没理他，策马前行，长街两侧百姓纷纷让开一条路。

京郊大营，校场之上，三千铁甲列阵肃立，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陆昭菱的马刚踏入校场，贺兰铮便猛然拔高声音：“众将士听令——！”

三千人齐声应喝：“在！”

声震四野，惊起营外林间飞鸟无数。

贺兰铮驱马上前，在阵前勒缰回身，指着陆昭菱高声道：“此女便是京城盛传的符术妖女！近来军中将士噩梦缠身、精神恍惚，皆疑与她有关！今日末将带她来此，便是要让将士们当面问个清楚——”

他话音未落，前排数十名士兵便红着眼睛吼起来：“妖女！滚出去！”

“还我兄弟命来！”

“邪术害人，天地不容！”

吼声此起彼伏，如浪如潮。

陆昭菱骑在马上，被三千双眼睛死死盯着，耳畔全是愤怒的辱骂与刀枪顿地的沉闷声响。

她面色平静，可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贺兰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暗光，嘴上却道：“王妃莫怕，将士们只是性情直率。你若真问心无愧，不妨在阵前走一圈，让大家亲眼看看——你身上可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这番话恶毒至极，名为“走一圈”，实则是要她在三千大军的围堵中被当众羞辱、被当作妖物审判。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走啊！有本事就走啊！”

紧接着更多声音涌上来：“妖女！不敢走了吧！”

“心虚了！”

“滚下马来！”

陆昭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澈。

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那三千铁甲阵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校场的黄土上，扬起细微的烟尘。

三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前排的士兵甚至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可陆昭菱没有停。

她走到阵前十步处，忽然停下，从腰间符袋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纸，高高举起。

“贺兰铮。”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你让将士们喊我妖女，可你手里沾的那些血，你让将士们知道么？”

贺兰铮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陆昭菱指尖一弹，金色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冲天金光直入云霄。

光柱之中，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展开——贺兰铮的密室，一具具士兵的尸体被抬进来，黑衣术士割开他们的手腕放血祭阵，贺兰铮站在一旁数着人头数，嘴里道：“够了，再送五个来。”

画面中的他说完那句话，转身推开门，门外的校场旗帜上赫然写着“北境镇北军”字样。

校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那名红着眼睛吼“还我兄弟命来”的士兵，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贺兰铮。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

贺兰铮脸色煞白，勒马后退两步：“不……那是假的！那是妖术幻象！你们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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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方才吼得最凶的那个士兵嘶哑着嗓子开口，“三个月前，我同帐的兄弟李石头被您叫去值夜，第二天人就没了，您说他染了急病暴毙……那画面里，第一个被割手腕的，就是李石头。”

贺兰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千铁甲校场上，先是一个人扔掉长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乒乒乓乓，金铁落地之声如暴雨倾盆。

所有士兵，齐齐转身，面朝贺兰铮。

方才那些怒火、那些咒骂、那些投向陆昭菱的刀锋般的目光——此刻全部调转，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贺兰铮坐在马背上，被三千双眼睛盯着，额头冷汗如瀑。

陆昭菱收起燃尽的符纸灰烬，淡淡看向他：“贺兰将军，你让将士们当面问我是不是妖女——”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那你现在，要不要当着三千将士的面，告诉他们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兵？”

贺兰铮猛地勒马掉头想跑，可马匹被前排士兵死死拽住缰绳，仰天长嘶一声，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摔在校场黄土之上，盔甲歪斜，金刀脱手，灰头土脸。

方才吼得最凶的那个士兵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把金刀，低头看着地上爬不起来的贺兰铮，一字一句道：“将军，李石头临死前托梦给我，说他疼。”

贺兰铮浑身剧颤，面如土色，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远处营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晋王府侍卫长：“王妃！王爷到了！”

陆昭菱回头望去。

校场入口，周时阅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太傅、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一行官员，明黄蟒袍在日光下烈烈翻飞。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昭菱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毫发无损，这才转身看向地上瘫着的贺兰铮。

贺兰铮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王……王爷……末将……”

周时阅低头道：“贺兰铮，你私通术士、杀兵祭阵，证据确凿，大理寺、刑部、太傅皆已到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贺兰铮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滩烂泥。

三千士兵中不知是谁率先跪下，随后一排排、一列列，铁甲如山倾，齐刷刷面朝陆昭菱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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