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后的日子，像台州的海潮一样，涨落有序，平静而踏实。西施每天早起，把门板卸下来，擦净柜台，点上油灯，然后等着街坊们来抓药、问诊。周怀瑾请了一位老郎中坐堂，自己管着药材的采买和账目。郝铁则帮着跑腿送货，有时也去码头接货，把从外地运来的药材搬回堂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柴米油盐，只有药香和潮声。西施有时候觉得，像是做了一场长梦。梦里有暴雨，有夜海，有京城灰蒙蒙的天色，有御书房里明黄色的龙袍。醒来时，她站在念慈堂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算盘，窗外是台州的阳光和海风。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封信打破了。

信是徐谦从京城寄来的，厚厚一沓，字迹工整，像是写了好几天。西施展开信，一页一页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徐谦在信里说，阉党的案子虽然查了，但魏忠贤的党羽并没有完全肃清。有些人在朝中蛰伏下来，等着风头过去，再图翻身。其中最棘手的一个，是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他原本靠着魏忠贤的权势，在锦衣卫里当了个指挥使，魏忠贤倒台后，他被革了职，但人却不见了。有人说他逃出了京城，有人说他藏在某个地方，等着东山再起。

徐谦在信末写道：“魏良卿此人，心狠手辣，比魏忠贤更难对付。他若逃到东南，必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要小心。”

西施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到门口，望着台州的街道。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但她知道，这平静下面，可能藏着暗流。

郝铁从码头回来，见她站在门口发呆，问：“怎么了？”

西施把信递给他。郝铁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魏良卿？他要是真逃到东南来，怕是冲着念慈堂来的。”

“嗯。”西施道，“徐先生说，他心狠手辣，比魏忠贤更难对付。魏忠贤倒台，他没了靠山，一定恨透了递证据的人。我们首当其冲。”

郝铁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怎么办？要不要跟周少爷商量一下？”

西施想了想，道：“先别告诉他。他这几天忙着采买药材，别让他分心。我们自己留心些，多注意来往的人。”

郝铁点了点头：“行。我让码头上的兄弟帮忙盯着，若有生面孔来台州，立刻告诉我。”

西施道：“辛苦你了。”

郝铁摇头：“不辛苦。念慈堂好不容易重新开起来，不能再出事。”

接下来的几天，西施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每天开门时，会多看一眼街角的动静；关门时，会把门窗锁好，再检查一遍。郝铁则每天去码头转一圈，跟跑船的老兄弟们打招呼，让他们留意生面孔。

第五天傍晚，郝铁从码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对西施道：“有消息了。我有个老兄弟说，昨天有一艘从北边来的船，在码头靠岸时，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布长衫，看着像个商人，但走路的样子不像。那老兄弟说，那人下船时，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人。”

西施心里一紧：“那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郝铁道，“我老兄弟说，那人下船后，雇了一辆马车，往城西去了。他让人跟着，但跟到城西的巷子里，人就不见了。”

西施沉默了一会儿，道：“城西……那边住着什么人？”

“大多是普通百姓，没什么特别的。”郝铁道，“但城西有一家客栈，叫‘福来客栈’，来往的客人杂，三教九流都有。那人若想在台州落脚，住那里最方便。”

西施想了想，道：“今晚我去看看。”

郝铁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我扮成去客栈找人的样子，不会引人注意。”西施道，“你留在念慈堂，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郝铁还要说什么，但看到西施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若一个时辰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西施点了点头，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趁着暮色出了门。

福来客栈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有些旧了，但进出的人不少。西施走进去，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住店？”

“找人。”西施道，“我有个亲戚，说是昨天从北边来，住在这里。姓什么来着……对了，姓魏。”

掌柜想了想：“姓魏？昨天是有一位魏爷住进来，住在二楼靠里的那间房。不过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西施心里一动：“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掌柜摇头，“魏爷说，他要在台州待几天，办点事。姑娘，你要是找他，不如留个话，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西施想了想，道：“不用了，我明天再来。”

她出了客栈，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巷子对面的暗影里，望着福来客栈的门口。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客栈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才推门进去。

西施在暗影里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人走路的样子，确实不像商人。商人走路，步子散，目光飘。那人走路，步子稳，目光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她记住了那人的脸，转身往回走。回到念慈堂，郝铁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人找到了。”西施道，“住在福来客栈，姓魏。我今天没跟他打照面，但他明天若还出门，我再去看看。”

郝铁道：“要不要告诉周少爷？”

西施想了想，道：“明天再说。今晚先别惊动他。”

夜里，西施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像这夜色一样，沉沉的，又透着一丝不安。她想起徐谦信里的话：“魏良卿此人，心狠手辣，比魏忠贤更难对付。”

她翻了个身，攥着那枚铜钱，心里默默道：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敢动念慈堂，我就让你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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