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第八章
救我！”
我爹痛苦地在床上叫唤着，他的脸色白得可怕，盖在身上的被褥也全都被鲜血透湿。
我开了门，冷眼看着这个在床上痛苦嚎叫的男人。
“幺妹！帮我去叫村里的大夫！快去！”
“还愣在那里干嘛！”
他冲我大吼，嗓音里带着点哭腔。
可我一动不动，静静地盯着他在床上痛苦地挣扎。
等到雨停了，黄昏的日光洒进了院子，我爹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根桃枝。
身上还贴了两张学着神婆画来的符咒。
“阿嫂害死了爹爹，娃娃带走了我娘，你们的仇都报完了，快走吧！你们快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我低着头，颤抖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啪嗒啪嗒，一个轻巧一个沉重。
一大一小的手已经搭在了我的肩上，我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突然，一张纸条飘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猛然睁眼，抬手抓起那张纸条。
其实，阿嫂曾经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杨囡、幺妹。
她从集市里买来两根炭笔，趁我爹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我手里。
“幺妹，女孩子也可以认字读书，等阿嫂出去上班了，就带你出去读书，但是你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纸条上的杨囡二字，写得大大长长的，我一早就认出这是自己的名字。
“她想带你走，你却亲手溺死了她的娃娃，毁了她唯一的希望。”
“不是的。”
我紧紧攥着纸条，死命地摇头。
“你明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对的，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帮她一把，可你却选择听了你爹娘的话。”
“不是的……”
“你甚至，连获得原谅的机会都不愿意抓住。”
“不……”
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了那张泛黄的纸，幺妹两个字逐渐变得模糊不堪。
她们站在了我的前面，把昏暗的路灯遮挡得严严实实。
漆黑的影子笼罩在我身上，我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出来。
鬼哪来的影子呢？
——
阿嫂本是富贵人家，她是真的喜欢我哥，才心甘情愿地嫁到我们这个小村子里来。
可她不知道，爱情有时候是多么轻贱、卑微的两个字。
在我爹娘眼里，不管什么身份的女人，肚子是最重要的。
能生养的、好生养的，并且能生儿子的，才是她们眼里的好女人。
我娘说，生我的时候，本来也是要淹死的，可是我哥拦下了，他把我抱在怀里，死活都不肯撒手。
我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却得到了这样悲惨的人生。
我哥没什么本事，在村里谋了几份不太安定的差事，赚的那点钱都拿去给我爹娘打麻将了，家里其他的家务和喂养鸡鸭的活全是我阿嫂一个人干的。
那时候，生活很艰难。
阿嫂肚子里那个孩子，变成了全家唯一谈论起来，脸上还能挂着笑容的事情。
可惜，那是个女孩。
阿嫂生产的那天，我哥在山上工作。
我从神婆的手里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孩子。
她的嗓门很大，皮肤红红的，可是我知道，她注定活不下来了。
“女娃娃别留了，丢在水里淹死算了。”
神婆和我娘一边商量着，一边催促着我赶紧动手。
我抱着女娃娃，走到院子门口的水缸前面。
水缸的水刚好能没过她的脑袋，几个气泡浮上来，水面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我的手松开了，身子不停地抖着。
望着水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原来，我恨透了我哥……
阿嫂曾经提过，她有个姐姐，是个出名的人物。
宋仙仙站在我面前，小腹平坦，头上也没有了那道可怖的疤痕。
她身边靠着一个男人，几乎和两三岁孩童一样高，可是嘴里却叼着一根长长的烟条。
那几个神婆死而复生，也站在了她们身后。
宋仙仙蹲下，抽走了我手中的纸条。
“杨囡，我不害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能摆脱这个家庭，你现在永远地自由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炭笔，一根长一根短，放在我手心。
杨家几人惨死，只留我一个独女。
找到的尸体被村民拖走埋进了后山，这宅子成了大凶之地，只有我一个人敢住着。
没过多久，镇上来了几个人，把我住的院子给封了，也把宋仙仙她们给带走了。
我没了住处，被送进了镇子里。
镇上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不愿意收留我，怕触了霉头。
只有镇子上的木匠，看我可怜，愿意腾出一间屋子让我住着。
我很少说话，每天都跟着木匠学习。
可每到夜里，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播放。
我怕，我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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