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并不主要看云姑姑和她生的孩子。

云姑姑在见完母亲之后，整个人都衰弱了下去，带着不久于人世的气息。

她死在了那个安详的夜里，交给母亲的孩子不只有一个，是三个。

直到出殡之后，我才抽空问母亲：“不是说，来看的是二舅舅和云姑姑？云姑姑已经看到过了，那二舅舅呢？”

母亲指着其中戴着面具的男子，对我说道：“他就是。”

只是，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二舅舅对什么事都很冷漠，哪怕是母亲说一些难听的话，他也都当作没听到。

我很佩服他。

“那二舅舅跟我们一起回京吗？”我小声地问道。

“他不回。”母亲神色复杂地说道：“他恐怕是想要离这里近一点，然后好好地怀念自己最心爱的人。”

回京的路上，我看着三个孩子。有些哭笑不得的。

两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大约与我同岁，一个叫桑芸一个叫桑吉。

另外一个便是母亲怀里面的婴儿。

母亲说，两个大一点的，是云姑姑当时救下来的，云姑姑离开了，他们也没有人照料了，所以，要跟着我们一起回京城。

我其实都无所谓，只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罢了，只是为了托孤，又何必让母亲跑这一趟？

马车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我道：“那日，我扯了一通歪理，将大舅舅劝走了，他看着清醒了许多，好像是准备放下了。”

我大着胆子问母亲：“云姑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值得你们如此挂念？”

母亲一边搂着我，一边将当年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我听了，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能说，前半途确实坎坷，后面倒也算得如她所愿了。

大约是天妒红颜，所以才让她早早离世。

母后将云姑姑托付的三个孩子，一齐带回了京都。而那时，父皇已经醒了。

这十年间，他醒醒睡睡，对时间无甚把控，周围人也都模糊了时间。

全赖宫人不懈怠的照顾，用参汤给他续命，他醒来之后，还算有个人形，只是还是有些瘦脱了相。

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废了母后、废了我。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就连原先忠实的保皇党，也不敢站出来同意皇帝的诏书。

我和母后都带着沧桑去到了朝堂上。

母后穿着皇后朝服，牵着我，在庭前质问皇帝：“你昏睡这么多年，便是由本宫带着太子一起，协理天下政事，如今盛国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本宫上无愧于天地，下未愧对百姓，就算是太医院多次说无法救治陛下您，我也不遗余力地从宫外找寻能人异士，也算对得起。”

“如今皇上你一醒过来，便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废了本宫和太子，是否失之偏颇？”

母后这话说完，朝臣跪了一地，请皇帝收回成命。

户部尚书说，母后治理国家的十年，国库充盈。

各路将军说，边疆安宁，偶有小股势力来犯，皆无法构成威胁。

各地官员说，洪涝旱灾也几乎没有发生，各地鲜有流民，百姓安居乐业。

父皇坐在高台之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遥遥看向我，又看着我和母后身后跪着的朝臣，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让大监宣布退朝。

他从高位站起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走得十分费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他。

挪移到了母后面前，和母后对视：“苏青青，朕小瞧你了。”

“你小瞧的何止只有我？”母后笑得志得意满，说道：“你是小瞧了天下女子。”

“你想做的事，朕约莫能猜得到，告诉我苏云云的下落，我便帮你一把。”父皇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虚空之中。

“我不需要和你做交易。”母后拒绝得很直接：“你这个时候醒，便是因为你没几天好活了，我不会同死人做交易的。”

父皇似乎是被母后气到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眼角都泛着红。

我突然明白了母后的意图。

一个昏迷不醒的父皇，只能成为现在母后的拖累，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总会抱有一丝希望。

但若一个清醒的父皇只想做糊涂事，那便会被朝臣所厌弃，他们心中的天秤便会更加地偏向我和母后。

“哈哈哈，临死，你都不愿意成全朕，你真是好狠的心。”

母后见着状若癫狂的父皇，将我往后面带了带，将我挡在她的身后。

但我已经十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并不害怕如今的父皇，我亦可以保护好我的母后，我便挡在了母后身前，对着父皇说道：“成全这件事，在乎两厢情愿，父皇，你有没有想过，无人成全，是因你强求了。”

“我和母后这次出宫，就是为了去看云姑姑的，她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您若是想看，可以来母后宫里看看。”

这些话说完，父皇和母后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只是，两人表情各异。

尤其是母后，看着我的目光之中带有探究。

我下意识地有些紧张了，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想，这些事是事实，需要告诉父皇是他自己的错。

他把错怪在旁人身上，而不是去改正自己的错误，本身就不是在赎罪，而是在掩盖。

他越是想要掩盖的事情，越是他的软肋。

母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牵着我离开了。

至于父皇，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母后说过，复仇并不是简单地将对方杀死，而是要让他痛苦地活着。

后来，云姑姑的死还是暴露了出来，是三舅舅入宫进来质问母后为何没有让他去见云姑姑最后一面，被母后打了一巴掌。

这事很快便传到了父皇耳中，听说他枯坐了一夜，想要悬梁自尽，被母后安排的人拦了下来。

这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大底父皇、几位舅舅，都活得生不如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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