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第三日黄昏。

安南是被菀羲“骗”来的。

“安南姐姐！后山梅林开了，可好看了！咱们去看吧！”

靖司安南本想拒绝，她桌上还摞着厚厚一叠卷宗，陨星郡的事务让她有几日没出过郡守府的大门了。

但菀羲的软磨硬泡实在难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你，尾巴摇得欢快。

“就去看一眼嘛！耽误不了多久！”

安南叹了口气，合上卷宗：“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走到梅林入口时，雪又下起来了。

安南抬手掸了掸肩上的雪，抬头看向林子里。

这一片梅林似乎比记忆里矮了些。

雪落在枝桠和花苞上，整片林子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还真开了不少。”安南走近一棵树，伸手碰了碰花苞。

菀羲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个东西！安南姐姐你等我一下！别走远！”

她话音未落就跑了，转眼消失在梅林拐角。

安南站在原地，看着她跑掉的背影，抿了一下嘴唇，没追上去。

她沿着那条被雪半掩的小径往里走了几步，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梅林深处更安静，只有风穿过枝桠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拐过一处弯时，她停住了。

秦无夜站在三步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肩上落了些雪，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站着。

安南看着他，愣了愣：“你怎么在这？”

“菀羲说让我来挑梅枝。”秦无夜面不改色，“她说你也来。”

两人对视一眼，靖司安南意识到什么了。

心中暗道：这小菀羲，敢情是故意骗自己来的。秦无夜也真是的，约自己逛梅林就逛嘛，还找人中间传话……

秦无夜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走吧，既然来了，看看花。”

两人并肩走在梅林里。

老梅的枝干虬结如龙，枝头缀着红白相间的花，有些已经绽开了，露出嫩黄的花蕊。

两人看着周围这些半开的梅树，目光像是越过这些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当年飞云宗还在的时候，”秦无夜说，“听说慕宗主每年冬天都在这里喝茶。你那时候总跟着她来，坐在树底下看书。”

安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嗯。宗主喜欢那棵最老的古梅，她说那里的花最香，雪也最干净。”

“那时候你还在飞云宗当弟子，我也在当弟子。”秦无夜笑了一下，“后来宗门没了，慕宗主没了……”

“那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事——想着飞云宗要是一直都在就好了，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打打杀杀。”

安南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来到梅林深处。

来到那棵特别老的古梅旁，这棵树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枝头花开得最盛，雪覆得最厚。

秦无夜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菀羲提前给他的。

他抬手一挥。

符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古梅树干。

下一秒，整片梅林骤然变了模样！

原来平平无奇的老梅枝头，忽然挂满了红绸和灯笼。

每一盏灯笼里都燃着暖黄的烛火，将雪地映成一片绯红。

红绸从枝头垂落，随风轻摆，像一片红色的瀑布。

古梅前方，一座小小的香案不知何时出现，案上摆着两杯清酒，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

香案后面，挂着一幅手写的红纸，上面是柳如絮的字迹——永结同心。

安南怔住了。

然后她还看见了林子另一端的人影。

厉沧海、柳如絮、云从云、尹成志、尹诗、雷子、林傲地，还有其余飞云宗旧部的人，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之间，隔着飘落的雪花看着他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菀羲也在人群中钻出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应红绫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红衣与满林红绸融为一体，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快得像错觉。

安南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无夜转身，看向安南，认认真真地开口。

“安南，当年在慕宗主坟前拜天地，是咱们两个的约定。现在飞云宗旧部都在——我想当着他们的面，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安南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那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一滴泪。

“我愿意。”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厉沧海带头起哄地喊了一嗓子：“好——！”

柳如絮扭头擦了一下眼角，手里的梅花酥差点没端稳。

菀羲嗷一声冲出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安南的腰，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又哭又笑：“安南姐姐你答应了！太好了！呜呜呜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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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诗在旁边抹眼泪，雷子咧着嘴傻笑。

尹成志、林傲地等人举着酒杯朝秦无夜晃了晃：“无夜兄，恭喜恭喜！”

安南被菀羲勒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嘴上说“行了行了”，脸上的笑却没收住。

柳如絮端着梅花酥走过来，递到安南面前，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哽咽：“安南，你最爱吃的。跟当年咱们给宗主做的一模一样。”

安南拿起一块金黄酥脆的梅花酥，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嗯，一模一样。”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

定情之约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去。

厉沧海抱着他那坛老酒，被林傲地拽着非要再尝一口；

尹成志和雷子勾肩搭背地走在最后，还在争论婚礼那天要怎么安排；

柳如絮、云从云等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回头看一眼。

秦无夜回过头时，看见林子边缘站着一个人。

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暗红劲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不是刚到。

秦无夜朝她走去。

幽察觉到了，看向他，声音平淡：“初八的城防布控，我已经安排了。当天不会出事，你放心。”

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公务，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恭喜的意思。

“辛苦了。”秦无夜说。

幽淡淡点头，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菀羲正搂着安南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余光瞥见幽的背影，偏头说道：“幽姐姐……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靖司安南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瞎说。”

菀羲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但眼睛还是追着那道暗红色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梅林尽头。

安南收回目光，看向秦无夜。

两人对视一眼，秦无夜微微摇了摇头，安南便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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