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离开S城之前，他就向肖岑求婚了。求婚地点，在海边。

当卓楠在她面前突然单膝跪下的那一刻，她竟有些慌。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觉得，像卓楠这种人，就不应该用这种俗套的方式向她求婚。但是，她又实在想不出，像卓楠这种人，到底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向她求婚。

她正思索和纠结着的时候，卓楠开口了：“肖岑，我想过再办一场演唱会，当着所有歌迷的面向你求婚的，但又觉得那不是你喜欢的方式。我也想过在报刊上向你求婚，但这种方式早就有人用过了。我也想过我们去旅行的时候，再向你求婚，但你最近又脱不开身……”

肖岑突然觉得，这样的卓楠一点也不浪漫，但足够真实。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曾经觉得，爱情应该是绝对自由的，我不应该给我们的爱情上一道锁。但是现在……”

肖岑屏住呼吸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卓楠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我觉得爱情，也应该有一个归宿，要不然它也无法真正心安。”

肖岑听罢，摇了摇头：“不行。”

卓楠有些意外：“为什么？”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没办法说服我嫁给你。”肖岑说，“你得重新想一个。”

“好。”卓楠开始想。

而肖岑，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直在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卓楠才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刻的他，完全不像从前那样像个哲人似的滔滔不绝，也少了几分那种超然于世的洒脱，甚至有些磕巴：“肖岑，我觉得……我我觉得你很完美。”

肖岑听罢，失望到了极点。

她曾经那么追求完美，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作品，她都无法做到真正满意。这样的状态，让她很累很累。后来，卓楠告诉她，不要这样，无论人还是作品都不可能真正完美。就好比美神维纳斯，都用残缺在诠释完美。而残缺，向来是不完美的代名词。

想到这些，她说：“卓楠，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有。”肖岑说，“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没有完美。你还告诉我，追求完美本就是一种梦想洁癖，我们都不应该进入那种状态。”

“不。你是完美的。对于这一点，我不接受反驳。”卓楠说，“尽管，我也知道你有缺点。但也正是这些缺点，让你更为独特，让你的完美有别于其他的完美，也让你比完美本身更完美。”

“好绕啊。”肖岑笑了，“但，比刚才好，至少不牵强。不过，如果我就这样答应了你的话，显得我特别傻。所以，我觉得我也应该作一下。你，还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嫁给你的理由。”

卓楠跪在地上，又想了一会儿，才说：“肖岑，虽然你无论对待爱情还是对待婚姻，一直都很洒脱。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很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那你呢？”肖岑问，“你自己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

卓楠点了一下头，神色很认真：“是你，让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肖岑看着他，没再说话。

卓楠继续说：“我想和你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也希望我们未来的孩子，长得很像你。我希望未来我们能陪着我们的孩子一起成长。空闲的时候，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出去旅行……还有，我们生一个孩子就好了，我不想你受苦……如果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来辅导作业，我不希望你太累……所有的家务，我一个人全包了，你就安心做我的太太就好……”

肖岑听到这里，突然有点感动：“卓楠，你还是别再说了。”

“为什么？”卓楠问。

如果再说，她怕一不小心自己的眼泪就出来了。

“因为你真的特别……”肖岑想了一会儿，才说出后半句，“因为你真的特别不适合求婚。”

卓楠一直抬着头看她：“我让你失望了？”

“没有。”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卓楠问。

“我愿意。”

卓楠面色平静，但眼中的光明显闪了一下：“那我们去买戒指吧？”

肖岑愣住了：“你不是应该早已经买好了吗？你不应该给我惊喜的吗？”

卓楠突然站起了身：“你亲自挑的，才最满意。满意，比惊喜更重要。”

肖岑终于笑了。

这场求婚，真的不算浪漫。

但很好，这很卓楠。

……

肖岑筹备已久的画展，再次举行，卓楠陪着她一起去北京参加，这也是卓楠第一次以男友的身份参加她的画展，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面对这么多鲜花和掌声了。时至今日，她也早已习惯那些令人炫目的闪光灯了。

但，仍会有一些感触。

此刻，她的脑子里就跟电影回放似的，闪过曾经她孤独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闪过她大学时省吃俭用买颜料时的情景、闪过她和卓楠在出租屋里的点滴、闪过在接近事业小高峰时突然飞来的那只黑天鹅……

曾经，她每次遇到挫折，都觉得跌入了人生的低谷，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能艰难地爬上来。后来，经历太多的挫折，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总觉得，哪怕命运将她逼到最黑暗的角落里，只要挺直腰背抬起头来，仍能看到一束光。

有些经历，是低谷，也是转折，尽量将每一个转折都向好处转，便是对未来人生最大的尊重。

而某些高光时刻，也只不过如同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涌现的浪花而已，终将消逝。

在从北京回S城的时候，卓楠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

肖岑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问：“想什么呢？”

卓楠又盯着窗外的那些云朵看了一阵：“我在想关于梦想和人生。”

肖岑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他的眼神，又觉得不像，于是问道：“卓楠，你相信生命会有轮回吗？”

卓楠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希望有。你呢？”

肖岑说：“我曾经非常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倘若人的生命足够长或是无限长，我想大部分人都会拼尽全力想要获取更好的人生；倘若生命有轮回，我想大部分人也会好好修炼此生。”

卓楠转头看她：“不管生命有多长，也不管生命有没有轮回。我们都此生无憾，不是吗？”

肖岑听罢，想到了这么多年他们共同走过的沟沟坎坎，以及他们彼此有过的高光时刻。如今的他们，面对新的挑战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焦躁和无奈；面对鲜花和掌声时，也没有了曾经的欣喜和激动。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他们已经得到了曾经很想得到的东西，不管余生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度过，都会此生无憾吧？

“肖岑，你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特别执着地想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吗？”卓楠问。

肖岑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给梦想下一个精准的定义。或许，我会一直去追寻更有希望的生活吧。”

说话间，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大片大片的云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缥缈又梦幻，像是曾经那些飘忽不定的日子，又像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

曾经，我们都是光着脚的孩子，步履蹒跚地走在泥泞之中。

如今，我们终于有了一双属于自己的鞋子，追寻的脚步，又怎能就此停歇呢？

也许时间太久，我们都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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