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友

如果不是又重生一次，我根本无法相信何然继母的话。

她平日剪着短发，眼前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平时怯懦得像只兔子，跟人说话的时候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怎么看都是她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忍不住追问：「您说她并没有失声是怎么回事？」

何然继母攥紧了拳头：「她捶我肚子一次，我也理解，小孩儿嘛，怕她爸爸不要她了，我只想着多对她好一点就是了。」

「只是后来越来越过分，有的时候甚至能从饭里闻出农药味。」

「就这还不够，她不知道从哪里找的人，回来的时候浑身的伤，喉咙上也有伤痕，后来就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她就给别人比口型，写字，说是我打伤了她的喉咙，伤了声带，再也不能说话。」

「后来我肚子里的孩子没发育好，医生说可能是误食了什么药物，我追究也没有用了，流了孩子。」

「我觉得肯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但是人们都说我虐待她，根本不听我说了什么，我也解释不动了，她父亲也不为我说话，就离了婚。」

我家访结束，走在路上，想着何然继母的话，半信半疑。

但从何然做过的种种来看，并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对别人抱有敌意且能付诸行动，确实不是一个小问题。

我约了心理医生，和她父亲大概沟通了沟通，带何然去看。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学生，我能帮就尽量帮着，如果真能疏解开她的心结，我也少了一个定时炸弹。

何然倒也配合，医生说她之前确实损伤了声带，但是看检查结果恢复得还算可以。

一直不能说话可能也有些心理因素在里面。

医生对她其余的病情保密，只是说需要多带她来几次，接受心理疏导治疗，目前还没有需要吃药的程度。

她对我的敌意似乎也减轻了些，最近也是风平浪静，但是她还是拒绝我和其他几个老师给她补课。

她因为不能说话的原因，弱的学科老师都会主动照顾一点。

我教数学，她数学不好，所以有空的时候就免费帮她补一补课。

但是她似乎对补课这件事并不怎么热情。

她端来一杯水，做出一个请喝水的姿势。

我看着杯子想起之前，有些愣住，她倒笑了笑，在纸上写着：老师，您请放心，这里可没有奇怪的东西。

何然也喝了一口水，转身拿出了习题册。

何然的父亲十分热情，虽然家中没有什么东西，还是端来了切好的水果。

「史老师，你......」

何然父亲正要搭话，却被她用手势打断。

她在纸上快速写着：「爸爸，史老师说了，我们学习不能别人打扰的。」

我正接过水果，尴尬地笑了笑：「是的，学习是要专心一些。」

何然父亲讪笑，走出来房间：「劳您多照顾了。」

我点点头，桌子狭小，我用手把何然的胳膊拿开，准备跟她讲课。

却听见何然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胳膊上有伤口。

我狐疑着扒开她薄薄的衣袖，眼前赫然是被抽打的伤痕。

有新的有旧的，触目惊心，摞成一块。

她继母之前说过，她故意找人伤害自己，然后栽赃给继母。

我心头警铃大作，该不会也要趁补课的机会，说是我打的吧。

我急忙问她：「这是怎么来的伤？」

她却直勾勾看着我，眸子乌黑，在纸上飞快写道：「老师，您还是先保护好您自己吧。」

5.

说完不再理我，自顾自做起了习题。

我正在疑惑她打什么哑谜，只听到门外有大力敲打门的声音。

何然家比较小，她的卧室也是客厅分出来的，有什么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何然父亲去开门，门外是公务人员：「有人举报非法补课，里面的人出来。」

我心里暗叫不好。

虽然课是免费的，没有收何然一分钱，但现在要求是不能补课的。

只是有人举报，总是会被带走调查的，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何然的父亲着急解释：「史老师给娃娃补课不要钱的呀，不要让她走嘛！」

我扭头看向何然，她的头又低到了阴影里。

我没有直接怀疑她，只是跟着公务人员出了门，配合他们调查。

走出门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不要再来了。」

还有何然父亲懊悔的声音：「哎呀！」

走到门外，便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应该是落在了何然的脸上：「是不是你！」

我联想到何然胳膊上的疤痕，又冲向了门里。

正看着何然病恹恹的父亲举着手臂，又要落在何然脸上。

何然一侧的脸早已肿了起来。

虽然何然上一世推我撞了车，但是对于这样我还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我握住何然父亲的胳膊：「又没说她举报的，你打孩子做什么！」

何然父亲眼睛瞪得通红：「我看就是她不想学习，除了她还有谁知道你在这里教课！」

我脑袋空白了一下，确实，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别的谁。

公务人员听到动静也拐了回来，拦住了要施暴的何仁。

我知道我们要走后何然还是免不了一顿打，便撩起何然的袖子给公务人员看。

「让这小姑娘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是她的班主任，调查结束后我先安置一下她。」

「看她身上的伤痕应该是在家没少挨打。」

何然低头，局促地拉上了衣袖，眼前的刘海垂了下来，她并没有反驳。

看着胳膊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公务人员没有说什么，点头同意了，警告后面在人前唯唯诺诺的何仁：「你这属于虐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行。」

又问何然：「你想跟老师走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带她一起走了。

因为确实没有任何收取家长费用的证据，我只是出于好心，免费补课。

所以只是警告了一下便让我走了。

我也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举报我补课的确实是何然。

并没有当场发作，出来后，我给她买了吃的东西，带她回到了自己家。

何然还是一副胆小拘谨的样子，我真的有些不明白她。

等她洗漱完准备睡觉的时候，我来到她的床前问她：「这里没有你的父亲，为什么找人放脏水在我杯子里，为什么一个月花那么多钱，为什么要举报我给你补课，为什么这么恨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还是像往日一样低下了头，脸埋在了阴影里。

何然用沉默拒绝与我沟通。

我也坐到了床边：「不说可以，只是如果你不说，我没有办法放心再资助你，也没有办法把你留在我家里，我不想帮助你，你又成为指向我的刀。」

「你已经快十八岁，马上就要成年了，你懂得权衡利弊的道理。」

又一阵长长的沉默后，何然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嘶哑。

「老师，是我在保护你。」

6.

如她继母所说，何然的哑巴果然是装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相信她是她继母口中的坏种，还是一次次用幼稚恶劣行为给我添堵的不良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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